同一句「我們是蟑螂老鼠」，是自嘲、酸，還是嗆？

一句話先說

11 月 1 日，石舫亘到社子市場拉票，想跟一位攤商握手，攤商說：「我們是蟑螂老鼠，謝謝。」

同一句話，四家媒體的五則報導，寫出了六種說法：「酸」「不領情」「遭嗆」「自嘲」「嗆」「酸爆」。

民視自己的兩支影片，相隔不到六小時，一支寫「酸」，另一支的標題寫「遭嗆」，說明欄卻寫「自嘲」。

可是沒有一篇報導告訴你：攤商說這句話時，是笑著說、冷冷地說，還是大聲說。

讀者還沒聽到語氣，動詞已經先替你決定了。

這篇不判斷攤商是什麼意思，只拆這些動詞怎麼替你做了判斷。

情感義與論理意義檢查

選舉到最後一個月，候選人家人出來拉票，難免碰到不買帳的選民。攤商有自己的感受，想怎麼回應都是他的自由。

記者把現場寫出來，也是在做報導該做的事。

我第一次看到「攤商嗆」三個字，腦中馬上浮現一個拍桌子的畫面。後來讀到原句，最後還有「謝謝」兩個字。

這兩個字，我腦中的畫面就裝不進去了。

所以要練習的，是我們讀的人：看到動詞時，能不能先在心裡把它換回「說」，再自己判斷語氣。

這次要拆的，幾乎全是動詞。我們一個一個換成平常話。

一、報導自己選的字

這次的情緒詞，幾乎都是記者或編輯自己選的。攤商只說了一句話，其餘的語氣都是報導加上去的。

鏡新聞的短影音標題，可以拿來當對照：「石舫亘赴社子市場掃街拉票　攤商：我們是蟑螂老鼠」。

只用一個冒號，沒有動詞。語氣留給你自己看影片判斷。

二、當事人的原話

這次的當事人原話很少，一邊是攤商和石舫亘的對話，一邊是報導引述的評論者。

說話的人沒有錯，報導照轉也沒有錯；要練習的是讀的人。

全部換成中性說法之後，剩下的事實只有一句：

一位攤商沒有跟石舫亘握手，說了「我們是蟑螂老鼠，謝謝」；石舫亘回「沒有沒有，不要這樣說」。

至於他是自嘲、是酸、還是嗆，每家報導各說各的，沒有一家拿出根據。

原訊息與待拆主張

這次的主文本，是同一件事的五則報導：

• 民視 11/1 12:57 影片〈石舫亘赴社子市場拉票 攤商酸「我們蟑螂老鼠」拒握手〉
• 鏡新聞 11/1 13:15 短影音〈石舫亘赴社子市場掃街拉票　攤商：我們是蟑螂老鼠〉
• 自由時報 11/1 13:55〈石舫亘赴社子市場想握手 攤商不領情：我們是蟑螂老鼠〉
• 民視 11/1 18:33 影片，11/2 讀到的標題是〈蔣萬安再赴五分埔拜廟！妻社子掃街遭嗆、豬隊友竟做件事〉，說明欄寫「攤商自嘲是蟑螂老鼠」
• 三立 11/2 05:03〈石舫亘赴社子市場！攤商嗆「我們是蟑螂老鼠」拒握手酸爆　蔣萬安發聲了〉

另外兩組對照，用來檢查同樣的動詞習慣是不是只出現在某一邊：

• 柯文哲 11/1 在高雄批評民進黨高雄市長候選人賴瑞隆：中央社與 TVBS。
• 蔡英文 11/1 談營養午餐：三立與 ETtoday。

報導裡藏著的主張，其實只有一個：

• 這位攤商說這句話，是在○○（自嘲／酸／嗆）。

論證骨架

• 結論：攤商是在酸（或嗆、或自嘲）。
• 明說的理由：攤商說了「我們是蟑螂老鼠」，而且沒有握手。
• 隱含前提一：從這句話的字面，就能判斷說話的人是什麼意圖。
• 隱含前提二：讀者不需要知道語氣、表情、前後文。
• 論證類型：從言語推論意圖。

問題在第一個隱含前提。這句話本身就有兩種讀法：

• 字面上：他說「我們」是蟑螂老鼠，是在說自己。這是「自嘲」的形式。
• 脈絡上：9 月中旬有藍營議員用「蟑螂老鼠」形容沈伯洋支持者的動員。如果攤商是在呼應那句話，這就是對國民黨陣營的反諷，也就是「酸」。

兩種讀法可以同時成立，「自嘲」和「酸」甚至不衝突：用自嘲的形式，表達諷刺的意思。

但「嗆」又多了一層：它說的是語氣很衝、在挑釁。這一層，只有看到現場才能判斷。

F/I/O 拆解

Ｆ：事實 Fact；Ｉ：推論／主張 Inference／Claim；Ｏ：意見／評價 Opinion

證據與脈絡

「蟑螂老鼠」從哪裡來

自由時報 9 月 16 日報導，有藍營議員質疑沈伯洋公館夜市掃街是動員「蟑螂老鼠」，之後有支持者自稱「蟑螂老鼠」。

沈伯洋當時受訪說：「我覺得這個大家也是自嘲」，「大家都是在開玩笑」。

也就是說，「蟑螂老鼠」從一開始就同時被讀成兩種意思：對國民黨陣營來說是批評，對沈伯洋支持者來說是自嘲。

11 月 1 日這句話落在這個背景上，所以各家報導才會讀出不同的意思。

這段背景，自由時報有交代（透過周軒），三立也有交代（寫成事實），民視和鏡新聞的標題都沒有。

同一家媒體，同一天，兩種動詞

民視 12:57 的影片寫「酸」，18:33 的影片標題寫「遭嗆」，同一支影片的說明欄卻寫「自嘲」。

YouTube 的標題可以事後修改，我 11/2 讀到的就是上面這個版本，無法確認它發布當下的原始標題。

不過，就算只看現在的版本，同一支影片的標題和說明欄也講出了相反的方向：一個說攤商在挑釁，一個說攤商在開自己玩笑。

這不一定是誰故意的。比較可能的情況是，寫標題的人和寫說明欄的人，各自讀出了不同的意思。這正好說明：這句話的意思，本來就不能光從字面判斷。

被拿掉的「謝謝」

自由時報、三立的內文都引了「謝謝」兩個字，但所有的標題都把它拿掉了。

「我們是蟑螂老鼠。」跟「我們是蟑螂老鼠，謝謝。」讀起來的溫度不一樣。後者比較像是禮貌地拒絕，前者比較像是在頂嘴。

我不是說「謝謝」就代表沒有諷刺。帶著笑意的「謝謝」，也可以很酸。

我想說的是：標題拿掉的那兩個字，剛好是讀者判斷語氣的線索之一。

對照組一：柯文哲批評賴瑞隆

11 月 1 日柯文哲在高雄批評賴瑞隆。中央社和 TVBS 的內文幾乎逐字相同，TVBS 那篇的結尾標著「（中央社）」，可見內文是轉用中央社的稿。

兩篇只差在標題：

• 中央社：「柯文哲：……」，用冒號，只標明是誰說的。
• TVBS：「柯文哲嗆賴瑞隆……」，加了「嗆」。

同一份內文，換一個標題，讀者對柯文哲的語氣印象就不一樣了。

三立的「嗆」，用在對國民黨陣營不客氣的攤商身上；TVBS 的「嗆」，用在批評民進黨候選人的柯文哲身上。同一個字，兩邊都有人用。

（柯文哲說的內容涉及對具體個人的指控，那不是這篇要拆的，我也不轉述。這裡只看標題用了什麼動詞。兩篇報導都有刊出賴瑞隆的回應。）

對照組二：蔡英文談營養午餐

11 月 1 日蔡英文替沈伯洋站台，提到沈伯洋上任會改善營養午餐，「我希望、我相信藍莓會多幾顆的」。

• 三立標題：「酸爆蔣萬安！」內文寫她「直接狠酸」蔣萬安，但沒有交代藍莓指的是什麼。
• ETtoday 標題：「蔡英文偷酸蔣萬安！」內文交代了背景：這句話是在影射台北市營養午餐「只有 3 個小藍莓」的事件，而且現場支持者一陣笑聲。

蔡英文沒有點名蔣萬安。兩家都替她說出了「對象是蔣萬安」，但 ETtoday 給了讀者判斷的線索，三立只給了結論。

這次的「酸」用在民進黨這邊，但讀起來是在稱讚她說得巧妙。同一個「酸」字，用在不同人身上，可以是稱讚，也可以是指責。

消息來源的位置

• 周軒：自由時報稱他為「政治工作者」；NOWnews 曾報導他是民進黨立委柯建銘的助理。
• 這只是說明他的位置，不代表他說的一定不對。

原文裡合理成立的部分

• 攤商沒有握手、說了那句話、石舫亘回了一句，這些各家說法一致。
• 「蟑螂老鼠」一詞有 9 月的前因，自由時報和三立有交代背景，這對讀者理解是有幫助的。
• 「不領情」這個詞的判斷成分最少，比較接近描述行為。
• ETtoday 寫蔡英文的那篇，有交代藍莓的背景，讀者可以自己判斷這算不算「酸」。

這則訊息用了哪些思考陷阱？

先說一句：標「當事人修辭」的是評論者自己的說法，報導照轉沒有錯。標「報導」的，才是報導自己的問題。

最後提醒一次：這些動詞，可能有一個是對的。

也許攤商真的在酸，也許他真的只是開自己玩笑。

只是報導沒有給我們判斷的根據，就先把答案寫進了動詞裡。

七問媒體識讀

1. 誰說的？ 原話只有攤商和石舫亘兩句；其餘的語氣，都是記者、編輯或評論者加上去的。
2. 說了什麼？ 「我們是蟑螂老鼠，謝謝。」「沒有沒有，不要這樣說。」
3. 憑什麼？ 報導沒有交代判斷語氣的根據，也沒有報導問過攤商本人。
4. 少了什麼？ 語氣、表情、前後有沒有其他對話；標題拿掉的「謝謝」。
5. 怎麼推到的？ 從一句話的字面，直接推到說話的人的意圖。
6. 誰受影響？ 那位攤商。他只說了一句話，卻被不同的報導寫成三種人：自嘲的人、酸人的人、嗆人的人。這也是我在這篇不寫任何能認出他的細節的原因。
7. 我還能查什麼？ 把民視、鏡新聞的影片找出來，關掉字幕，自己聽一次那句話。

鋼鐵人版改寫

這裡改寫的是三立〈石舫亘赴社子市場！攤商嗆「我們是蟑螂老鼠」拒握手酸爆〉這則報導，示範不用動詞替讀者下判斷的寫法。

石舫亘赴社子市場拉票　一名攤商未握手：「我們是蟑螂老鼠，謝謝」

台北市長蔣萬安的妻子石舫亘 1 日到士林社子市場拉票。她向一名攤商伸手時，對方沒有握手，回應：「我們是蟑螂老鼠，謝謝。」石舫亘回應：「沒有沒有，不要這樣說。」

「蟑螂老鼠」一詞，9 月中旬曾被藍營議員用來形容沈伯洋陣營的支持者動員，之後有沈伯洋支持者以此自稱，沈伯洋當時表示支持者是在「自嘲」。這名攤商的用意，本報未能向本人確認。

蔣萬安受訪表示，台灣是民主自由的社會，尊重每個人有不同的意見。

差別在哪裡？

標題用冒號，不用「嗆」。

原話完整引出，包括「謝謝」。

背景交代清楚，攤商的用意直接寫「未能確認」。

羅吉豪的結語

事實是：一位攤商沒有跟石舫亘握手，說了「我們是蟑螂老鼠，謝謝」。

推論是：這句話是自嘲、酸還是嗆，每家報導各寫一種，民視甚至在同一支影片裡寫了兩種。

目前還不能確定：攤商說這句話時是什麼語氣、什麼意思。沒有一篇報導問過他。

下次讀新聞，可以玩一個小遊戲：把標題裡的動詞，全部換成「說」。

「攤商嗆」變成「攤商說」，「蔡英文偷酸」變成「蔡英文說」，「柯文哲嗆」變成「柯文哲說」。

換完之後，剩下的才是記者真的看到的事情。被換掉的那個字，是記者替你做的判斷。

你可以接受，也可以不接受，但最好知道它在那裡。

你不需要相信羅吉豪，你只需要學會自己判斷。

參考來源

• 《如何使思想正確》（蕭勒士，Straight and Crooked Thinking）——本文分析方法依據
• 民視〈石舫亘赴社子市場拉票 攤商酸「我們蟑螂老鼠」拒握手〉（YouTube，2026-11-01 12:57；標題與說明欄）
• 民視〈蔣萬安再赴五分埔拜廟！妻社子掃街遭嗆、豬隊友竟做件事〉（YouTube，2026-11-01 18:33；2026-11-02 讀取的標題與說明欄）
• 鏡新聞〈石舫亘赴社子市場掃街拉票　攤商：我們是蟑螂老鼠〉（YouTube 短影音，2026-11-01 13:15；中性對照）
• 自由時報〈石舫亘赴社子市場想握手 攤商不領情：我們是蟑螂老鼠〉（2026-11-01 13:55；原話、周軒評論）
• 三立〈石舫亘赴社子市場！攤商嗆「我們是蟑螂老鼠」拒握手酸爆　蔣萬安發聲了〉（2026-11-02 05:03；用字、蔣萬安回應）
• 自由時報〈藍營酸動員「蟑螂老鼠」 沈伯洋：真正老鼠在大巨蛋〉（2026-09-16；「蟑螂老鼠」一詞的背景）
• 中央社 柯文哲高雄站台報導（2026-11-01 20:49；對照組標題與賴瑞隆回應）
• TVBS 柯文哲高雄站台報導（2026-11-01；內文轉用中央社稿，標題用「嗆」）
• 三立〈酸爆蔣萬安！蔡英文助陣：沈伯洋上任營養午餐「藍莓會多幾顆」〉（2026-11-01 22:22；對照組）
• ETtoday〈蔡英文偷酸蔣萬安！　沈伯洋上任改善營養午餐「藍莓會多幾顆」〉（2026-11-01 21:34；對照組，有交代藍莓背景）
• NOWnews 柳采葳批周軒報導（周軒職務背景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