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覺得台北市民是弱智嗎？」怎麼變成「把市民當弱智」

一句話先說

11 月 1 日晚上，民進黨立委蔡其昌在大安森林公園替沈伯洋助講，談到台北市的「生生喝鮮奶」，說了一句反問：「你覺得台北市民是弱智嗎？」

隔天上午，標題裡的引號開始變了：有的保留問號，有的變成「當市民弱智」「把市民當弱智」。

問號拿掉之後，還少了一樣東西：主詞。是誰「把市民當弱智」？

一邊讀成：蔡其昌在說市民。另一邊讀成：蔡其昌在說市長。

這篇不判斷蔡其昌是不是在罵市民，只拆這句話怎麼從問句變成直述，以及兩邊各自怎麼替它補上主詞。

情感義與論理意義檢查

選舉造勢的舞台上，助講的人講話本來就衝，台下聽得高興，對手聽得刺耳，這很正常。

被說到的一方生氣、要求道歉，也是正常反應。記者把雙方說法寫出來，也沒有錯。

我自己第一次讀到的標題是「把市民當弱智」。那一刻我以為，有人在台上直接說市民是弱智。

後來讀到完整的那段話，第一句是「市民水準非常高」。

我不是說讀完就知道誰對。我是發現，我的第一個反應，是被一個拿掉問號的標題決定的。

所以要練的，是我們讀的人：看到引號，先問一句，引號裡的字是他說的，還是別人幫他整理的？

這次兩邊都有情緒詞，我們分開來看。

一、報導自己選的字

用字對兩邊都有：說蔡其昌是「嗆」「酸」，說蔣萬安是「怒轟」「痛斥」，說國民黨是「狂打」。每一個都比「說」「回應」多了一層情緒。

二、當事人的原話

說話的人有立場、有情緒，很正常；報導照轉也沒有錯。要練習的是讀的人。

還有一個詞值得單獨拿出來：「弱智」本身。

它原本是對智能障礙者的稱呼，被拿來罵人，才有了貶意。這次兩邊爭的都是「誰被說成弱智」，沒有人停下來討論這兩個字該不該這樣用。

全部換成中性說法之後，剩下的事實是：

蔡其昌在造勢場合，批評蔣萬安的政績常提到生生喝鮮奶，用一個反問句問台下：如果首都市長的政績只有鮮奶，台北市民是判斷力不好的人嗎？

蔣萬安和國民黨人士認為這句話冒犯市民，要求道歉。蔡其昌說他批評的是市長，不是市民。

原訊息與待拆主張

這次先找原話。三立新聞 11/1 晚上在 YouTube 上傳了蔡其昌這場助講的「一刀未剪」影片（ 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lCBeRpumVL8 ）。這段話在影片約 11 分 26 秒到 12 分 40 秒，「你覺得台北市民是弱智嗎？」在約 12 分 15 秒。

壹蘋 11/2 11:59 的報導寫出了這段話的文字版，跟影片對照，內容一致，只省略了幾處口語的插話，以及問句之後的幾句。下面引的是壹蘋的文字版：

「台北市是國家首都，市民水準非常高。市民為什麼不能接受整天ㄋㄟㄋㄟ、輝達、大巨蛋？不好意思，蔣市長沒說ㄋㄟㄋㄟ，那是我們台中人講的，這個鍋我背。鮮奶不是不好啦，小朋友喝鮮奶健康有什麼不好？可是當一個首都的市長，如果你的政見、你的政績只有鮮奶，你覺得台北市民是弱智嗎？你覺得台北市民對自己城市的期待，只是孩子每一週給他一瓶兩瓶的鮮奶嗎？」

這段話有三個部分：

• 前面：「市民水準非常高」。
• 中間：「鮮奶不是不好」，接著那句反問。
• 後面：再一個反問，「期待只是孩子每一週給他一瓶兩瓶的鮮奶嗎？」影片裡，他接著又說「特別是台北市民這麼有水準的地方」。

報導裡藏著的主張，兩邊各一個：

• 主張 A：蔡其昌把台北市民（或支持這個政策的市民）說成弱智，應該道歉。
• 主張 B：蔡其昌的本意是市民水準高，說他罵市民是斷章取義、抹黑。

論證骨架

這句反問，可以補出兩種不同的論證。

讀法一：說的是市長

• 結論：一個只拿鮮奶當政績的市長，低估了市民。
• 明說的理由：首都市長的政見、政績只有鮮奶。
• 隱含前提：市民不是弱智，所以不會滿足於只有鮮奶。
• 反問句預期的答案：「不是」。

讀法二：說的是市民

• 結論：蔡其昌暗示，滿意這個政策的市民是弱智。
• 明說的理由：他把「弱智」和「台北市民」放在同一句話裡。
• 隱含前提：問「你覺得某某是弱智嗎」，本身就是在暗示某某可能是。
• 論證類型：從用詞推論說話的人在指誰。

兩種讀法都有人這樣讀，也都能在原句裡找到依據：讀法一有前一句「市民水準非常高」；讀法二有「弱智」緊接著「台北市民」。

這篇不替你選。但你可以注意一件事：當標題寫成「當市民弱智」時，主詞不見了，兩種讀法都塞得進去。

F/I/O 拆解

Ｆ：事實 Fact；Ｉ：推論／主張 Inference／Claim；Ｏ：意見／評價 Opinion

證據與脈絡

引號裡的字，一路被改寫

同一句話，各家引號裡的字：

內文大多照引了問句。改變最多的，是標題。

問號拿掉之後，主詞去哪了？

「把市民當弱智」這五個字，沒有主詞。

• 讀成「蔡其昌把市民當弱智」，就是在說蔡其昌罵市民。
• 讀成「（只拿鮮奶當政績的市長）把市民當弱智」，就是蔡其昌在罵市長。

風傳媒的標題是「蔡其昌批政績只有鮮奶『把市民當弱智』」。照字面，「批」的對象是「政績只有鮮奶」，比較接近第二種讀法。但讀者一眼看到的，是「蔡其昌」「把市民當弱智」這兩塊。

所有人都說：台北市民不是弱智

把兩邊的話放在一起，會發現一件有趣的事：

• 徐巧芯：「台北市民不是弱智」。
• 盧秀燕（蔣萬安競總主委）：「他們都不是弱智，他們是智者，他們自有判斷力」。
• 蔣萬安：「台北市民是非常有智慧的」。
• 蔡其昌回應：台北市民「非常優秀、非常有判斷能力」。
• 沈伯洋：「他的意思是說不要去小看台北市民的智慧」。
• 徐國勇：「台北市民們是很聰明的」。

蔡其昌那句反問，預期的答案也是「不是」。

所以這次爭的，其實不是「台北市民是不是弱智」，大家答案都一樣。爭的是：那句話在指控誰。

「斷章取義」說對了多少？

• 大部分內文引的問句，跟壹蘋的完整發言差不多，這部分很難說是斷章取義。
• 但前一句「市民水準非常高」、後一句「期待只是一瓶兩瓶鮮奶嗎」，多數報導沒有寫出來。三立有寫後一句，壹蘋兩句都有。影片裡再後面那句「特別是台北市民這麼有水準的地方」，我讀到的報導都沒有寫。
• 標題把問句改成直述，還加上引號，這比較接近「斷章取義」的意思。

「抹黑」是另一回事：它說的是對方故意的。這是對動機的判斷，原話裡看不出來。

主動找資料的結果

• 原始影片：三立新聞 11/1 晚上上傳的「一刀未剪」（ 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lCBeRpumVL8 ），全長約 17 分鐘。這段話在約 11 分 26 秒到 12 分 40 秒。我把這一段和壹蘋的文字版逐句對照，內容一致；壹蘋省略的是幾處口語插話，以及問句之後那幾句。
• 另一支東森的「一刀未剪」影片，拍的是蔣萬安 11/2 的回應，不是蔡其昌的原話；影片標題寫「『當市民是弱智』？」有問號，畫面字卡寫「『當市民弱智』」沒有問號。

消息來源的位置

• 蔡其昌：民進黨立委，壹蘋稱他是民進黨立院黨團總召，當晚替沈伯洋助講。他自己說「那是我們台中人講的」。
• 盧秀燕：台中市長，ETtoday 報導她以蔣萬安競總主委的身分北上回應。
• 徐巧芯：國民黨立委。
• 徐國勇：自由時報稱他是民進黨秘書長。
• 這些只是說明他們站在哪裡，不代表他們說的就不對。這次兩位台中的政治人物，分別站在兩邊。

原文裡合理成立的部分

• TVBS、三立、ETtoday、風傳媒的內文，大多保留了問句的形式。
• 三立寫出了後一句反問，讀者比較看得出蔡其昌在比較「期待」。
• 壹蘋把完整發言寫出來，三立上傳了沒有剪接的影片，讓讀者可以自己判斷。
• 蔣萬安、徐巧芯要求道歉，是對一句話的公開批評，這是政治人物正常的回應方式。

這則訊息用了哪些思考陷阱？

先說一句：標「當事人修辭」的是說話的人自己的說法，報導照轉沒有錯。標「報導」的，才是報導自己的選擇。

兩邊都有：一邊用拿掉問號的標題，替你決定蔡其昌在罵誰；一邊用「抹黑」，替你決定對方的動機。

七問媒體識讀

1. 誰說的？ 原話是蔡其昌；「把市民當弱智」是標題；「本意是市民水準高」是沈伯洋和蔡其昌的解釋。
2. 說了什麼？ 一個反問句，前面有「市民水準非常高」，後面還有一個反問。
3. 憑什麼？ 說他罵市民的，根據是「弱智」緊接著「台北市民」；說他罵市長的，根據是前後文。
4. 少了什麼？ 多數報導少了前一句和後一句；原始影片在網路上找得到，但很少有人回頭去聽。
5. 怎麼推到的？ 從問句改寫成直述，再從直述補上主詞。
6. 誰受影響？ 台北市民被兩邊同時拿來用，每個人都說自己在捍衛他們；還有「弱智」這個詞原本指的那群人，這次沒有人提起。
7. 我還能查什麼？ 打開三立的「一刀未剪」影片，從約 11 分 26 秒「市民水準非常高」那句，聽到 12 分 40 秒左右，自己聽他說那句話的語氣。

鋼鐵人版改寫

這裡改寫的是風傳媒〈蔡其昌批政績只有鮮奶「把市民當弱智」　蔣萬安要求道歉〉這則報導，示範不靠拿掉問號下判斷的寫法。

蔡其昌反問「台北市民是弱智嗎」批鮮奶政績　蔣萬安要求道歉

民進黨立委蔡其昌 1 日晚間在大安森林公園替沈伯洋助講，談到台北市「生生喝鮮奶」政策時說：「台北市是國家首都，市民水準非常高……鮮奶不是不好啦……可是當一個首都的市長，如果你的政見、你的政績只有鮮奶，你覺得台北市民是弱智嗎？你覺得台北市民對自己城市的期待，只是孩子每一週給他一瓶兩瓶的鮮奶嗎？」

台北市長蔣萬安 2 日表示，台北市民是非常有智慧的，要求蔡其昌道歉。國民黨立委徐巧芯也發文要求道歉。

蔡其昌回應，他質疑的是市長的施政，不是台北市民。

差在哪裡？

標題保留問號。

原話的前後文一起寫出來，讀者可以自己判斷他在說誰。

雙方說法都有，動詞用「表示」「回應」，不用「嗆」「怒轟」。

羅吉豪的結語

事實是：蔡其昌說了一句反問，「你覺得台北市民是弱智嗎？」前面還有一句「市民水準非常高」。

推論是：他是在說市民，還是在說市長，兩邊各有讀法，各自也都說得出理由。

目前還不能確定：他心裡指的是誰，只有他自己知道。不過原始影片就在網路上，那一段只有一分多鐘，你可以自己聽完再決定你的讀法。

下次看到引號，可以玩一個小遊戲：先找問號。

問號還在的，是在轉述一個問題；問號不見的，有人已經替你回答了。

再找主詞。「把市民當弱智」，是誰把市民當弱智？主詞空著，你心裡填進去的那個名字，往往就是你原本的立場。

論證有問題，不代表結論一定錯。你可以覺得這句話冒犯，也可以覺得它沒問題，只是最好知道，你讀到的是原話，還是改過的版本。

你不需要相信羅吉豪，你只需要學會自己判斷。

參考來源

• 《如何使思想正確》（蕭勒士，Straight and Crooked Thinking）——本文分析方法依據
• 壹蘋〈「台北市民不是弱智」徐巧芯要蔡其昌道歉！逐字稿還原他當時說法〉（2026-11-02 11:59；蔡其昌完整發言、徐巧芯與蔡其昌回應）
• TVBS〈蔡其昌嗆生生喝鮮奶「當台北市民弱智？」蔣萬安怒轟粗暴言論應道歉〉（2026-11-02 10:35；引法、用字、蔣萬安說法）
• TVBS〈稱鮮奶政策「弱智」惹議　蔡其昌回擊蔣萬安：斷章取義無法讓城市進步〉（2026-11-02 10:41；引法）
• 三立〈生生喝鮮奶遭蔡其昌酸「覺得台北市民是弱智嗎」　蔣萬安怒喊：道歉！〉（2026-11-02 10:56；引法、後一句反問）
• ETtoday〈蔣萬安要蔡其昌道歉　斥「政績只剩鮮奶當市民弱智」說法很粗暴〉（2026-11-02 10:41；標題用字、引法）
• ETtoday〈蔡其昌酸蔣萬安「覺得台北市民是弱智？」　徐巧芯轟失言要他道歉〉（2026-11-02 10:41；徐巧芯說法）
• ETtoday〈蔣萬安要蔡其昌為「弱智說」道歉　沈伯洋還原：本意是市民水準高〉（2026-11-02 11:28；沈伯洋說法）
• ETtoday〈藍狂打「弱智說」失言要道歉　蔡其昌：斷章取義抹黑無法讓城市進步〉（2026-11-02 11:38；蔡其昌回應、標題用字）
• ETtoday〈盧秀燕批蔡其昌「鮮奶說」侮辱人　稱台北市民不是弱智是智者〉（2026-11-02 16:47；盧秀燕說法）
• 自由時報〈鮮奶「弱智說」言論延燒！ 蔡其昌：斷章取義無法讓城市進步〉（2026-11-02 13:03；引法、蔡其昌回應）
• 自由時報〈蔣萬安討道歉！ 蔡其昌批政績剩鮮奶「弱智說」 徐國勇緩頰：是說市民很聰明〉（2026-11-02 12:12；徐國勇說法）
• 風傳媒〈蔡其昌批政績只有鮮奶「把市民當弱智」　蔣萬安要求道歉：請沈伯洋跟他談談〉（2026-11-02 14:38；標題用字）
• 東森新聞〈一刀未剪／蔡其昌酸政績剩鮮奶「當市民是弱智」？蔣萬安：請向所有市民道歉〉（YouTube，2026-11-02 台灣時間；蔣萬安回應、標題與字卡用字）
• 三立新聞〈一刀未剪｜偷酸蔣萬安？蔡其昌：12強冠軍跟我沒關係 是球員的努力「這就叫水準跟格局」〉（YouTube，2026-11-01 台灣時間晚上；蔡其昌助講原始影片，約 11:26–12:40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