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傳」字不見了：花蓮衛生局長換人，標題怎麼寫成因果

一句話先說

11 月 3 日，花蓮縣衛生局長朱家祥卸任。前一晚，他在群組留言給同仁，大意是：秘書長要我動員去支持游淑貞，我拒絕了，「因此」我被辭退。

同一件事，有的標題寫「傳不願配合動員」「疑拒輔選」，有的加問號，有的直接寫「拒動員輔選游淑貞 遭拔官」。

「因此」這兩個字，原本是朱家祥自己說的。標題拿掉「傳」、拿掉「朱家祥說」之後，這個因果就沒有了主人，讀起來像已經確定的事。

另一邊，縣府的新聞稿寫的是「卸任」「交接」「配合《地方制度法》修法」，對動員的說法一個字都沒提。

這篇不判斷朱家祥是不是因為拒絕輔選被換掉。只拆兩邊怎麼說、標題怎麼寫，以及哪些話是誰說的。

情感義與論理意義檢查

選前一個月，一位做了八年的局長突然換人，大家會好奇、會聯想，這很正常。

當事人覺得委屈，把自己的經過說出來；縣府覺得被誤解，出來否認。兩邊都有立場，也都有權利說話。

記者把雙方說法寫出來，也沒有錯。

但我第一次看到「拒動員輔選遭拔官」這幾個字時，腦中已經把整件事判完了：有人要他輔選，他不肯，所以被拔掉。

後來我才發現，這個因果，目前只有朱家祥一個人這樣說；被他點名的人否認了；縣府沒有回應這一段。

所以要練的，是我們讀的人：看到一句因果，先問一句，「因此」是誰說的？

這次兩邊都有情緒詞，我們分開來看。

一、報導自己選的字

二、當事人的原話

說話的人有立場、有情緒，很正常；報導照轉也沒有錯。要練習的是讀的人。

同一件事，三方用了三種動詞：

• 朱家祥說「被辭退」。
• 多數標題寫「拔官」。
• 縣府新聞稿寫「卸任」「交接」「政務官都有階段性的任務」。

三個詞，三種故事。哪一個詞進了你的腦袋，你心裡的故事就先定了一半。

原訊息與待拆主張

這次的主文本，是朱家祥 11/2 晚上在群組留給同仁的訊息。訊息被截圖流傳，我找不到原始貼文，只能看各家怎麼引：

兩個差別值得注意：

• 要他動員的，是「秘書長」，還是「秘書長室秘書」？三立那一版少了一個「長」字，主詞就從一級主管變成了一位秘書。
• 自由時報紙本的引文裡，「因此」不見了。但同一篇的標題，直接寫成「拒動員輔選國民黨游淑貞……遭拔官」。引號裡少了因果，標題補上了。

報導裡藏著的主張，兩邊各一個：

• 主張 A：朱家祥因為拒絕動員輔選，被縣府換掉。
• 主張 B：這是配合《地方制度法》修法的正常人事調整，跟輔選無關。

論證骨架

朱家祥這一邊

• 結論：我因為拒絕動員，被辭退。
• 明說的理由：上週秘書長要我動員支持特定候選人，我拒絕了；這週我就被告知換職。
• 隱含前提：兩件事時間接近，而且是同一批人，所以有因果關係。
• 論證類型：從時間順序推論因果。

他是當事人，「被要求動員」這一段是他親身經歷的說法。但「因為拒絕，所以被換」這一步，是他的推論。先後發生，不一定是因果；但也不代表就不是。目前只有他的說法，沒有其他資料可以對照。

縣府這一邊

• 結論：這是正常的人事調整。
• 明說的理由：《地方制度法》第 56 條修正，增置副縣長、副秘書長；拔擢優秀事務官；政務官本來就有階段性任務。
• 隱含前提：這次所有的人事變動，都可以用上面這些理由解釋。

問題在隱含前提。《地方制度法》修正，能解釋為什麼多了副縣長、副秘書長；但衛生局長換人，不是修法要求的。縣府的新聞稿把兩件事放在同一段，沒有單獨說明衛生局長為什麼換。

饒忠這一邊

• 結論：人事跟輔選沒有關係。
• 明說的理由：那天只是閒聊；「這些內容縣長都不知道，怎麼可能跟人事有關」。
• 隱含前提：人事是縣長決定的，縣長不知道閒聊的內容，所以閒聊不可能影響人事。

這個推論本身說得通，但前提「縣長不知道」，目前也只有他一個人的說法。

F/I/O 拆解

Ｆ：事實 Fact；Ｉ：推論／主張 Inference／Claim；Ｏ：意見／評價 Opinion

證據與脈絡

標題的時間線

把 11/3 到 11/4 的標題照時間排開：

排開來看，與其說是「早上保留、晚上直述」，不如說是各家的習慣不同：三立一整天都用「傳」「疑」或問號；自由時報從第一篇就寫直述；鏡新聞也是直述。

「傳」的其實是誰？

「傳」通常是說消息來源不明。但這次的消息來源很清楚：朱家祥本人。

所以「傳」字有點多餘；直述句又少了一樣東西。比較準確的寫法是把說話的人放進標題：「朱家祥：拒動員遭辭退」。這樣讀者一眼就知道，這是一方的說法。

標題加問號，內文卻是直述

三立 13:00 那篇，標題是「拒輔選遭拔官？」，有問號。但導言第一句寫的是：「花蓮縣衛生局長朱家祥因拒絕輔選特定縣長參選人被縣府辭退」，沒有「傳」，沒有「朱家祥說」。

標題保留了，內文先下了結論。

「當天」是哪一天？

自由時報 11/4 紙本的導言寫：秘書長要求動員，「他當面拒絕，縣長徐榛蔚當天就將他調職縣府參議」。

讀起來像是同一天。但同一篇後面又寫，朱家祥是「前天下午被縣長徐榛蔚告知調職」；他自己說，被找去秘書長室是「上週四」。照這兩處，中間隔了幾天。

「當天」兩個字，讓因果看起來更緊。

「他轟」是誰？

三立 11:12 的標題是「馬太鞍洪災功臣『疑拒輔選游淑貞』遭拔官！他轟花蓮縣府：用人剩聽話」。

標題裡唯一的人是「洪災功臣」，所以「他轟」讀起來像是朱家祥在罵縣府。但內文寫的是，說「用人只剩聽話」的，是民進黨縣議員胡仁順。

縣府怎麼說

花蓮縣政府 11/3 發了兩篇新聞稿：

• 〈花蓮縣政府布達新任主管 《地制法》改制調整組織、拔擢優秀事務官〉：說明《地方制度法》第 56 條修正後，縣市政府置副縣市長二人及副秘書長一人，列出這次 6 個職位的人事；並肯定朱家祥近八年的付出，說「政務官都有階段性的任務」。
• 〈花蓮縣衛生局舉行局長交接 縣長徐榛蔚深切致謝朱家祥前局長智慧醫療與防疫付出〉：列出朱家祥任內的成果，朱家祥也在交接時致詞道謝。

兩篇都沒有提到動員的說法，也沒有說明朱家祥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點卸任。

主動找資料的結果

• 朱家祥的群組訊息：只找到截圖被引用，找不到原始貼文，各家引文不完全相同（見上表）。
• 銓敘部回應自由時報：衛生局長是政務人員，不適用《公務人員行政中立法》。這只說明朱家祥本人的身分；他擔心的是被動員的同仁，兩件事不衝突。
• 鏡新聞的影片說明寫，朱家祥「證實，前陣子因堅守公務人員行政中立，拒絕縣府要求……沒想到隨後就遭辭退」。「證實」的是他自己的說法，不是第三方的證實。

消息來源的位置

• 朱家祥：當事人，已離開縣府，將回醫院擔任小兒科醫師。
• 饒忠：被朱家祥點名的原秘書長，11/3 同日升任副縣長。
• 徐榛蔚：國民黨籍花蓮縣長，任期到年底。
• 胡仁順：民進黨籍花蓮縣議員。
• 這些只是說明他們站在哪裡，不代表他們說的就不對。

原文裡合理成立的部分

• 多數報導有寫到饒忠的否認、徐榛蔚的回應，雙方說法都有。
• 自由時報、TVBS 都寫出了朱家祥受訪時的經過細節（上週四、秘書長室、動員 100 人），讀者可以看到他的說法有多具體。
• 三立、TVBS 用「傳」「疑」或問號，保留了不確定性。
• 縣府用新聞稿正式說明人事安排，也列出朱家祥的成果，讓讀者看得到官方的版本。

這則訊息用了哪些思考陷阱？

先說一句：標「當事人修辭」的是說話的人自己的說法，報導照轉沒有錯。標「報導」的，才是報導自己的選擇。

兩邊都有：報導用「拔官」替朱家祥的說法背書；縣府用「卸任」「正常調動」把問題繞過去。兩個詞都在替你決定，這件事要怎麼看。

七問媒體識讀

1. 誰說的？ 「因為拒絕動員而被辭退」是朱家祥說的；「拔官」是標題；「正常人事調動」是徐榛蔚；「閒聊」是饒忠。
2. 說了什麼？ 朱家祥說他被要求動員、拒絕、被換掉；饒忠說只是閒聊；縣府說是配合修法的人事調整。
3. 憑什麼？ 朱家祥憑的是自己的經歷和時間順序；饒忠憑的是「縣長不知道」；縣府憑的是《地方制度法》修正。
4. 少了什麼？ 當天在秘書長室的其他局處首長怎麼說；縣府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點換衛生局長。
5. 怎麼推到的？ 從時間順序推到因果；再從一方的因果，推到標題的直述。
6. 誰受影響？ 朱家祥、饒忠，以及被要求動員的衛生局同仁。還有游淑貞：她不是這件事的發言人，名字卻出現在每一個標題裡。
7. 我還能查什麼？ 朱家祥說，那天在秘書長室「已有好幾位局處首長」。如果後續有其他人出來說明，這件事才會有第三方的說法。

鋼鐵人版改寫

這裡改寫的是自由時報 11/3 16:04〈拒動員輔選游淑貞 花蓮縣衛生局長朱家祥遭拔官〉這則報導，示範把「誰說的」放回標題的寫法。

花蓮衛生局長朱家祥卸任　稱因拒動員輔選遭辭退　饒忠否認

花蓮縣衛生局長朱家祥 3 日卸任，由副局長鍾美珠接任。朱家祥前一晚在群組向同仁表示，上週秘書長要他動員支持國民黨縣長參選人游淑貞，他拒絕了，「因此」被辭退衛生局長一職。

被點名的原秘書長、新任副縣長饒忠否認，表示當時只是辦公室閒聊，人事屬縣長權責。縣長徐榛蔚表示，政務官與事務官調動正常，朱家祥任內表現「非常非常優秀」。

縣府新聞稿表示，這次人事調整配合《地方制度法》第 56 條修正，增置副縣長、副秘書長；新聞稿未提及動員一事。

差在哪裡？

標題寫「稱」，讓讀者知道這是朱家祥的說法。

「否認」也放進標題，兩邊的說法一樣大。

縣府的說法照寫，它沒回應的部分，也照實寫「未提及」。

羅吉豪的結語

事實是：朱家祥 11/3 卸任；他說自己因為拒絕動員被辭退；饒忠否認；縣府說是配合修法的人事調整，沒有回應動員的說法。

推論是：「因為拒絕，所以被換」，目前是朱家祥的推論；「這是正常調動」，目前是縣府的說法。兩邊都還沒有第三方的資料可以對照。

目前還不能確定：那天在秘書長室到底說了什麼，衛生局長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點換人。

下次看到「因……遭……」的標題，可以先找兩樣東西：

一是「傳」「疑」「稱」這些字，還在不在。

二是「因」前面那個說話的人，標題有沒有寫出來。

這兩樣都不見的時候，因果就沒有了主人。沒有主人的因果，讀起來最像事實。

你不需要相信羅吉豪，你只需要學會自己判斷。

參考來源

• 《如何使思想正確》（蕭勒士，Straight and Crooked Thinking）——本文分析方法依據
• 花蓮縣政府〈花蓮縣政府布達新任主管 《地制法》改制調整組織、拔擢優秀事務官〉（2026-11-03；人事布達、《地方制度法》說明）
• 花蓮縣政府〈花蓮縣衛生局舉行局長交接 縣長徐榛蔚深切致謝朱家祥前局長智慧醫療與防疫付出〉（2026-11-03；局長交接）
• 三立〈傳不願配合動員挺游淑貞！花蓮縣衛生局長被拔官　朱家祥證實了〉（2026-11-03 09:50；標題用字）
• 三立〈馬太鞍洪災功臣「疑拒輔選游淑貞」遭拔官！他轟花蓮縣府：用人剩聽話〉（2026-11-03 11:12；標題用字、胡仁順說法）
• 三立〈花蓮衛生局長朱家祥拒輔選遭拔官？ 徐榛蔚：正常人事調動〉（2026-11-03 13:00；徐榛蔚、饒忠說法、群組訊息引文）
• 三立〈傳「拒輔選游淑貞」遭拔官！朱家祥：花蓮在等一個沒有黑暗勢力的人〉（2026-11-03 14:50；朱家祥受訪、用字）
• TVBS〈拒動員輔選游淑貞遭拔官？花蓮衛生局長朱家祥證實去職　徐榛蔚回應了〉（2026-11-03 11:52；群組訊息引文、饒忠說法）
• 自由時報〈不願政治動員遭拔官 朱家祥：花蓮在等一個沒有黑暗勢力的人〉（2026-11-03 12:50；朱家祥受訪）
• 自由時報〈拒動員輔選游淑貞 花蓮縣衛生局長朱家祥遭拔官〉（2026-11-03 16:04；群組訊息引文、經過細節、銓敘部回應）
• 自由時報〈自由日日Shoot》拒動員輔選國民黨游淑貞 花縣衛生局長朱家祥遭拔官〉（2026-11-04 紙本；引文、「當天」寫法、縣府說明）
• 鏡新聞〈拒絕動員百人輔選游淑貞　衛生局長朱家祥被辭退〉（YouTube，2026-11-03 台灣時間 19:11；標題與說明欄）